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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奇女侠缘何“神奇”:漫画产业与女权运动的纠葛史

来源: 网络整理 | 2017-12-30 14:03 | 人气: 次    

到6月11日为止,《神奇女侠》的全球票房已经达到4.4亿美元,成为北美史上开画成绩最好的女性执导电影。《神奇女侠》在宣传中一直强调自己的“女性”身份,大打性别牌。勇敢、独立、强壮而又美丽性感的超级英雄形象,无疑又在大众文化中掀起了又一轮对性别平权的讨论。

追溯历史,女性超级英雄在美国漫画亚文化圈中历史悠久。然而女性在动漫中的地位却并没有因为成为超级英雄而直接提升。而二十世纪数十年的美国女权运动,则不断改变着动漫中的女性形象。

战争年代:女性平权与神奇女侠崛起

1940年代,二战逼近美国,男性大量应征入伍,女性赢得了进入职场、参与生产,打破同工不同酬,挑战就业歧视的机会。在那张著名的“We can do it”海报上,挽起衣袖秀出健壮的肌肉的铆钉工罗西,鼓舞了无数女性同男性一样进入工厂为战争做出贡献。也就是在这个时代,漫画在美国成为了一种新的流行文化形式。

二次大战期间西屋公司鼓励女性参与生产的“We can do it”海报,后来成为著名的女权运动符号

与刊印在报纸上而又轻松诙谐的前身不同,超级英雄漫画迅速崛起,包括超人、蝙蝠侠、神奇队长、美国队长等等延续至今的流行男性超级英雄,都创作于那个年代。女英雄们的出现并不晚多少,比如最早拥有自己刊物(1937年)的女性超级英雄希娜、愤怒小姐和范特玛等等。她们独立对抗着各种恶人。但更多的女性角色则是幽默或浪漫爱情漫画的配角,几乎都是烫着大卷发的女郎,从事打字员、护士、模特等当时女性的典型职业。这一时代的漫画女性形成了“淑女艺术”(Good Girl Art)——特别偏好描绘打扮入时、富有吸引力的女性。这些形象都体现了当时美国社会对女人的认知和喜好——她们柔弱而又情绪化,比起掌握力量的男性更接近自然,就算要展现身体之美,也永远以满足男性的性欲为前提。

如马斯顿所言,如果女性的形象一直柔弱无力,那么为什么要做女性呢?神奇女侠与铆钉工罗西的宣传画一同表达了女性的力量——神奇女侠的第600期就是她模仿罗西的著名姿势,这种形象的改变,成为后来女性继续争取社会和经济平等的一个重要基础。

不过,即便是因为女性权利斗争而诞生,最早的神奇女侠还是有着沙漏般的身材、衣着如泳衣般暴露。神奇女侠还常常在漫画中被捆绑。虽然有人说,她不断挣脱这些捆绑正是象征了反抗男权的控制。但作者马斯顿的理解却更加复杂。他心目中的女人是本质上纯洁的,因此才优于男人。他将捆绑视为一种控制感:捆绑代表了非暴力的爱,而真正该被捆绑的是充满暴力观念的男性,他们应该服从于强大的女性。神奇女侠中大量的捆绑桥段,在他眼里是要故意使读者欣赏捆绑,并从中学会“享受服从”。这些都与平权运动的观念有所出入,很多人认为这是将女性理解为某种僵化的本质化形象,值得批判。

第600期神奇女侠漫画 六十年代:激进的女权运动,保守的动漫女英雄

好景不长,随着战争结束,表达力量和战争的超级英雄主题逐渐衰落,科幻、西部、滑稽、犯罪、浪漫、恐怖等主题取而代之。女性超级英雄也自然难以幸免。马斯顿在1947年去世后,神奇女侠也开始与男性们发生各种各样的暧昧关系。现实中,女性们则在战后随着男人还乡,而被要求退出她们已经进入的职场,回到家庭。

女性对这一倒退的反抗,造就了社会对男性气质和女性气质的重新认识,这种斗争也反映在了漫画当中:四十年代的《闪灵侠》(The Spirit)中有不少表现“致命女人”(femme fetale)的故事,她们就常常是拒绝回到自己所谓“传统角色”的危险女人。

1954年,为了避免政府介入审查,漫画出版商们自行成立了漫画准则管理局(Comic Codes Authority)。该局所出台的行业准则,禁止了犯罪、恐怖等流行题材,使整个行业一度陷入萧条。准则中还禁止“淑女艺术”式的性感形象,不能夸张性特征,乃至明文表示不鼓励女性出现在漫画中,出现也只能是配角。到1961年漫威的《神奇四侠》,才为漫画界带来新的女英雄主角。

在六十年代,作为对上个十年中女性权利倒退的回应,第二波女权主义运动兴起,逐渐展开斗争,争取家庭和职业平等。神奇四侠诞生之前的1960年,肯尼迪总统把女性权利作为“新边疆”(New Frontier)的重要组成部分,这一年所设立的妇女地位总统委员会,则在两年后交出了一份关于性别不平等的报告,指出美国社会中依然处处存在对女性的歧视乃至压迫。1963年,傅立丹在《第二性》的启发下写出了《女性的奥秘》(Feminine Mystique),批判社会过于强调女性家庭角色,把女人局限在了家庭中,而无法去追求家庭以外的意义。美国女性越来越多参与公共事务,她们在各地组织妇女解放联盟,走上街头抗议,不但试图走出家庭,也在家庭中争取和男人相同的地位。在避孕、同工同酬、反对家庭和性别暴力等领域,女性都获得了非常大的突破。

第二波女权主义者们有意识地改变流行文化中的女性形象,反对对女性施加暴力的“强奸文化”书写,美漫中的女性也当然不例外。最为著名的例子是曾经卧底《花花公子》,写出批判行业的公开信的著名女性主义者斯坦纳姆(Gloria Steinem)。她在1972年创发《女士》(Ms.)杂志时,选用了自己从小阅读的神奇女侠作为创刊号封面。她尖锐地批判了1968年一期漫画,这期漫画让神奇女侠失去力量,成为普通人。她认为这个情节不能鼓舞女性。有意思的是,DC漫画公司是这本女权杂志的支持者之一,漫画中神奇女侠随后恢复了自己的力量。

漫画不再仅仅是出版物,也走入了多媒体流行文化。1967年,人们试图制作神奇女侠电视剧,走的是喜剧路线,不过很快夭折。唯一的试播集场景设在家中,神奇女侠是个居家女性,母亲则是家庭主妇,不断逼问她结婚的事情,剧情展现了那个时代的女性焦虑。真正流行的是后来的1976年剧集,其中神奇女侠回到了那个经典的、充满力量而又性感的形象,主演琳达·卡特也凭借着姣好的脸蛋和性感的身材,成为了一时间的宅男女神。然而神奇女侠的女权主义形象依然有很长一段路要走。例如,DC的竞争对手漫威公司也在七十年代推出了自己的女性主角《神奇女士》(Ms. Marvel),创刊号封面写着“这个女人要反击!(This Female fights back!)”,然而她却总是在封面上被名不见经传的二线恶人打败、被捆绑,被其他英雄所营救。

1960年代以降,尽管第二波女权主义运动获得了立法层面的许多巨大成就,但对流行文化带来的改变,却并不突出。扩大到电视和电影屏幕上的漫画亚文化,依然偏重男性受众,甚至显得顽固,七十年代的漫画亚文化中的女性解放,体现得并不足够。

九十年代之后:女权运动交织新女性英雄

到了九十年代,作为第二波女权主义运动的回应,第三波乃至第四波女权主义运动渐次到来。第二波运动当中的一些观点被认为是本质化了女性,或是仅仅代表了白人中产女性的观点。作为改变,女性需要更注意种族、阶级等等方面的体验。

越来越多的女性或作为从业者,或作为粉丝,参与或进入了漫画产业。到2014年,漫画市场中的女性粉丝几乎达到了一半,各类漫展中的女性人数也大为上涨。她们受第三波女权主义理论启发,性向、种族、身体等等主题从地下漫画进入了主流视线,例如1992年,“北极星”成为了第一个出柜的超级英雄,同年的绿灯侠漫画中,则出现了女同情侣。

女性粉丝批评说,美漫中的女性往往都具有理想化的身材、长发,穿着暴露的紧身铠甲或是贴身得惊人的紧身衣,刻意或不刻意地做出性感的动作。女性形象被男性主导的漫画生产线所物化,不仅被要求作为英雄,还要是性感的欣赏对象。讽刺的是,这种夸张描绘方式在九十年代的漫画业开始流行,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先前女权运动冲击了漫画审查性别观念禁令。

2012年,网友们发起了“鹰眼行动”,用漫威的男性英雄角色“鹰眼”来代替漫画女性凸显其身体是否扭曲。他们选取漫画的封面或者内页中的女性,再自己手绘同样姿势的鹰眼,并将原图放在一旁一同上传。如果鹰眼做出原图的身体姿势而不显得奇怪或可笑,那么就可以说这个姿势没有被色情化或客体化,不过数千份作品当中,没有多少看起来正常的。这些戏仿事实上消解了女性身体在漫画中的性化(sexualization)。她们把对女性身体不公正的呈现同形式地转移到男性上,令女性形象在流行文化中的扭曲变得非常直观。

“鹰眼行动”中,网友用动漫人物“鹰眼”替换原先的女性形象,直观体现出女性形象在流行文化中的扭曲。

关于漫画剧情方面的最重要批评来自编剧西蒙(Gail Simone)提出的 “冰箱中的女人”(Women in the Refrigerators)。这个名词来自于绿灯侠凯尔·雷纳的女友亚历山德拉·德维特(Alexandra DeWitt)。在漫画中她被敌人“神力上校”杀死并肢解,塞在了他家的冰箱里。西蒙在网上给出了一个列表,列举了数十个作为男性角色垫脚石的女性漫画角色,让人们意识到:流行文化中的女性即使获得出场机会,也始终面对着暴力,并不得不从属于男性故事发展的需要。

此后,漫画女性人物的塑造上越来越体现出了女性本身作为主体,在种族、信仰等方面的多样性也大大增强。例如2013年的新一代《惊奇女士》(Ms. Marvel)是美国漫画中的第一个穆斯林女英雄。她的人设是出生在新泽西的巴基斯坦穆斯林后裔中学生漫迷,热爱同人文。她在身份认同上有着明显冲突,一方面她感到穆斯林家庭对她的管教过严,向往西方文化,另一方面却不为美国白人青年所接受,并因为穆斯林身份被嘲笑。而她获得的特殊能力,正是可以自由改变自己的形象。漫画中她作为先代神奇女士的粉,丝选择和先辈相似的制服,但她自己设计的制服并不紧身,在动作场面中也没有物化身体的表达,甚至直接指出了那些制服设计的不合理。同一时期,诸如拉丁裔蜘蛛女孩阿拉那(Arana)、律师形象的女浩克、接任钢铁侠的天才黑人姑娘威廉姆斯等等角色,也体现出女英雄们在形象和故事上都越来越平等,这与持久不懈的女权运动抗争,分不开干系。

至于今天这部《神奇女侠》电影,虽然在新时代已经展现了足够的多样性,但是爱与和平的寓意还是马斯顿时代的主题,不断强调的人性复杂、爱能救世界的主题,甚至也不超过七十年代嬉皮士运动。《神奇女侠》虽然票房成绩出色,好评如潮,却并不能很好地代表新时代女权主义运动影响下的超级英雄角色,没有为新时代提供更多的讨论话题——白人女性的身份、大量的力量展现,都没能很好地体现后女权时代对身份多重性的交叉理论(intersectionality)讨论。从这一点来说,《神奇女侠》并不够好。尽管如此,我们还是可以期待她能鼓舞新一代的女性们去表达、去参与,继续推动女权运动发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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